淬火

张志珲一觉儿醒来,挣开“席筒”,天已经放亮,潮湿的空气像下着细雨的雾。张永生和吕卫国背靠着背坐姿安睡,他们身上一人套着一个大黑塑料袋,塑料袋的外部褶皱处凝结着无数水珠。张志珲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他虽然知道了张永生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是,张永生的一切还是牵动着他的心,这不是血脉学说的父子连心,是魂与魄、灵与肉的连心说。

张志珲急忙从测布上爬起来,拉起测布要给他们披在身上。这测布一面是胶一面是绒,有一定的隔潮保暖功能。他张志珲说是睡醒了,还不如说是被冻醒的。他裹着测布都被冻醒了,这两个五六十岁的人就罩一层塑料纸啊。张志珲不知道他们夜里观测到了几点,他不愿打扰他们的睡眠。他轻轻地将测布的绒面搭在张永生的胸前,拉着测布绕着张永生和吕卫国转圈,就像做了一个漏斗,倒过来将张永生和吕卫国罩在了其中。

吕卫国是练武之人,张志珲醒来一动他就觉察到了。他见张志珲给他们披测布,就没有作声,他怕惊动了张永生。张永生年纪大了,又体弱多病,提了一天精神,应该让他多放松一会神经。张志珲能这么做,为私是表现孝心,为公是关心战友同志,是个好孩子,是个好战士。

“睡醒了?”张永生感觉到身体上有异样颤动,睁开眼睛,见是张志珲在给他们盖测布,遂关切地问。

“嗯。”张志珲重重地点了下头,背过脸去,他怕爸爸看到他在流泪。

“躺下睡吧张工?离退潮至少还有两个小时。”吕卫国听到张永生说话,就站起身来,抖开了围在身上的测布。看是在问张永生,是请示,实际是命令。

张永生看了看礁石下的海水,又看了看泛着鱼肚白的远天海平线,顺势一滚就侧卧在测布上。吕卫国也躺下,与张永生背贴背闭上了眼睛。只听张永生说:“志珲,一边警戒,一边用电脑画图。”

“是!”张志珲大吃一惊,条件反射似的答道。他没有想到爸爸会这么清醒,一睁眼就给他安排工作。心想,这大概就是军队,军队生活的缩影。他回头看两位长辈,背靠背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存放物资的石缝,轻轻地拿出电脑和吕卫国画的那张湿漉漉的草图,坐在另一半礁石上,准备开始工作。可是,饥肠辘辘的他,脑袋有点发懵,心有点发慌,身体也松软了许多。他把目光落在了那堆海生物上,那是爸爸和叔叔昨晚舍不得吃给他留的“口粮”。他情不自禁地爬过去,看着那些海生物已经死去,肠胃里就向外翻腾东西。但是,无论怎么翻腾,喉咙怎么蠕动,一滴酸水也没有吐出。吕卫国说,吃第一口比较难受,可是吃上几口,别有一番滋味儿在心头。他的眼前浮现出吕卫国生吃海鲜的情景,浮现出爸爸与吕卫国边吃边聊场景,浮现出他被饿得走不动路抬不起头的幻境。他咬着牙,捏起一只海参,闭上眼睛,一口吞下。他感觉那海参就像一只活物,“嗖”地一下通过喉咙穿过食道钻进了胃里,紧接着一股腥臭味从胃中泛起直往上顶,顶到喉结处被堵住,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急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声来,生怕惊醒了两位长辈。

张志珲抬头观望,张永生和吕卫国没有一点反应。他把目光散射到存放物资的石缝,看到吕卫国收集淡水的“V”形黑洞,蹑手蹑脚地跑过去,一阵欢喜。那仪器箱里,汪着一坑坑清澈透明的液体。他趴下去舔吸一口,甘甜无比,胜似琼浆玉液,便一口气把一坑水全部喝进肚里。他被两位老兵的智慧折服,看着剩余的淡水不敢越雷池半步。

张志珲那空空的胃里被灌进一些凉水,刺激得柔肠翻动,心更慌得不行。他又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教他的那句话,“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他当时不懂其含义,奶声奶气地朗诵“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常常逗得妈妈大笑,爸爸拉下脸训斥他和妈妈:“这是毛主席的话,能儿戏吗?!”爸爸一遍一遍地教他,他终于学会了正确表达。他当下遇到的困难就是生吃海鲜,他决不能怕!

张志珲决心把那堆海鲜吃下,要不吃以后三天怎么过呀?他已经是一位解放军战士了,这点困难还不能克服吗?!他又走到那堆海鲜前,拿起一只海参,毫不犹豫地塞进嘴中,舌头一搅,咽进了肚里。他只感到自己非常悲壮,没有感觉有什么异味,还没有他呛一口海水难受。他又捏起一只海参,怔怔地看着它丢进了嘴里,还试着嚼了两下,又咽进了肚里。除了感觉有点苦涩咸腥外,没有什么。他索性又拿起一只海参放进嘴细嚼,想着在饭店里别人点几百元钱一小碗的海参小米粥,自己从来舍不得点,那一碗也就一只海参,今天他一口一只,简直是不花钱的大餐。他竟笑着把海参咽进了肚里,把目光又落在了一个长着一副哭丧脸像蝌蚪似的胶状物质上。这东西叫水滴鱼,他认识,小时候在看少儿百科全书见过它。他心里乐了,与水滴鱼进行心灵深处的对话:“你哭丧着脸干什么,逗我乐呀!谢谢你,为国防建设做贡献了!”他笑着又将水滴鱼扔进了嘴里,没想到水滴鱼那胶状物湿滑,一下子吞进了肚里,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又拿起一只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张永生和吕卫国,在心里说:“两位老领导,不就是生吃海鲜吗?没有什么,新战士张志珲做到了!”他的心里充满了自豪感,感觉自己异常的伟大,回去一定要告诉妈妈和孟晓倩,这是男人的自豪,军人的闪光点。他边吃边想,一会儿的工夫就将面前的海鲜吃完了。他将手在衣服上擦巴几下,拍着肚子在心里说:“谢谢你们,给我补充了能量。我张志珲又有力气工作了。”但是,他没有意识到真正应该感谢的是那两位躺在湿漉漉的礁石上的两位老同志,是他们把最省事的食物给他留下了。如果他们留下的是那些难以打开硬壳的海生物,他一边打一边吃是不会那么快度过难受期的。

张志珲补充了能量,强大了内心,坐在礁石上,“噼噼叭叭”地在电脑上画起了草图。海上壮观的日出,海鸥翱翔的雄姿,好像都与他毫不相干了。

张志珲不愧为博士,在电脑上画图,又快又准又美观,不知不觉地就将吕卫国标画的2468个碎部点在电脑上画完。他看看海水还没有退潮,两位长辈还在酣睡,就另起一个文件名,“噼噼叭叭”地敲击键盘,电脑屏幕上就跳出“全站仪测绘大比例尺地形图集成软件”。他认为当下用经纬仪进行天文观测有点原始,即使吕卫国研制了一个特殊目镜,用全站仪观测也不失烦琐,他决心研制开发一个软件,将授时器、全站仪和特殊目镜融为一体,一个人观测,出来准确的数据。他正在按照自己的思路编写软件,突然听到张永生喊:“赶快准备了,退潮下礁补测。”

张志珲急忙存盘关机,然后看礁石上的水线,没有退潮的意思。遂悻悻地说:“爸,没退。”他为自己听了张永生的话,掐断思路和进程而懊悔。

“你收拾完看退不退?”张永生瞥了一眼张志珲说。

“听你爸的没错,赶快收拾。”吕卫国一边叠测布一边说。

“叔叔,叠它干啥,都潮湿了,就铺在那儿让太阳晒吧。”张志珲笑着说。他认为吕卫国叠测布是多此一举,就像在家里一起床爸爸就叠被子一样。

“咱们三个都不在,如果起风不就刮跑了,你晚上睡觉裹什么?”张永生接过张志珲的话茬说,“把物资都摆放好,防着刮大风。”

“我带的有绳,一会儿全给它们绑在一起拴在石头上。”吕卫国一边说一边抱起叠好的测布向石缝走。他突然发现礁石上的那堆海鲜没有了,惊奇地转向张志珲问:“志珲,你全吃了?”

“嗯!”张志珲冲吕卫国笑着点了下头。内心的兴奋驱散了被爸爸斥责的阴云。

“不反应了?”吕卫国兴奋地问。

“开始有点儿,吃着吃着就好了。”张志珲抑制着内心的兴奋淡淡地回答。

“好,好。你这一难关过了,后三天就好说了。”吕卫国笑着走到张志珲身旁,重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张永生也向他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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